好環境有助抗癌
環境讓人放鬆心情

[2013-07-10]

香港每年有26,000人確診癌症,並以每年2,000人的速度增長。而重返社區生活的癌症患者,估計累積超過三十三萬人。隨着醫療科技發展,癌症治療技術一直進步。然而,癌症打擊的豈止患者的身體?病人與家屬的心也碎了。「治好了癌症,但人已散晒」是資深腫瘤科醫生對癌症的形容。

醫院旁的心靈驛站

確診癌症的一刻,呆了。腦袋一片空白,欲語無言,欲哭無淚。

然後,醫院成為日常出入的場所。檢查、覆診、治療、復康……幾步路的腳程、幾小時的等候,忽爾變得異常漫長。

在屯門醫院的士站的前方,是日間寧養中心及放射治療大樓。若再往前走一、兩分鐘,會發現一幢一層高的小樓房,安靜的守護其後。那小樓房就是新建成的癌症關顧中心Maggie's(銘琪)癌症關顧中心。

Maggie's Center是英國的非牟利癌症支援中心,1996年於英國愛丁堡西區醫院開設,現時全英發展至共有九間中心。創辦人Maggie Keswick Jencks本身是乳癌患者,她於1988年四十七歲時確診,五年後復發並擴散至肝臟及骨,最終於1995年離世。在英國治療期間,她經歷到癌症對病人身與心的折磨,於是決定成立基金並開設癌症病人中心,支援同路人。因她兒時曾居於香港,所以敲定首間海外中心設於香港,並選址屯門醫院。

我們甫踏進這小樓房,立即被那溫柔的空間所吸引。入門先見小客廳,然後偌大的廚房與放上水果的木飯桌會牽引你的目光,一位戴帽的女士正和幾位婦女在聊天;天窗灑下大片陽光,滿室寧靜,感覺被安全感包圍。試想像一位癌症患者,剛在醫院腫瘤科接受化療或電療,帶着虛弱的身心,信步走到這裏歇一歇;或是剛從醫生處確診癌症的病人,惶恐不安的來這裏呆坐……

患者: 想找到舒服的感覺

盧氏夫婦倆都是社工,在太太兩年前確診乳癌後,他們開始尋求病人支援。訪問前一天,丈夫親自替太太染髮──那是他在醫院的病人資源中心學來的。太太接受乳房切除手術後,轉往醫院化療,在化療前的覆診日,她在醫院接到Maggie's的單張,於是順道看看。那天的活動是美容班。「最記得護士跟我說,不如來開心吓,有一天開心都好。」這句她聽了入心。確診癌症後,盧太心裏只有焦慮緊張,「這裏令人很舒服,我人很緊張呀,我就是想找到這種感覺。」

開始使用中心服務後,她的九針化療療程也正式展開。治療前,他們從醫護人員處聽過所有治療副作用的解說,也不是沒有被嚇怕。每次「打針」前,盧太都會致電給中心姑娘傾談,知道副作用如指甲變紫,曬曬太陽便會消減;打針後第十二三天白血球會較低,外出時要留意……「知道原來只會如此,我又安樂了一點。」安樂,令緊張的她完成療程。

「醫院給我們的是醫療上的支援,打針食藥手術,都是純科學、較冰冷的。這裏會跟進你在過程中情緒、思維的轉變,是醫院做不到的。但我們亦理解醫院的限制。」雖然兩夫婦都是社工,但盧先生坦言,遇上癌症,心理上「自醫」並不容易。與太太走過兩年抗癌路,他體會到病人所需要的,不僅是藥物,還有生活上的支援,如他便學了淋巴按摩,太太治療期間手腫,就是靠他一手「推」走的。

「我們都不掌握壽歲多少,但可以向增加健康的路走,不需要由一百分開始減,我們由零分做起。」抗癌改變了夫婦倆的想法,若某天有別的癌症「初哥」在中心碰到他們,他們會非常樂意分享經驗,哪怕只是萍水相逢,「人跌倒後,站起,再起步走,這個經歷相當好。」

環境
讓心靈有起有伏

環境與人的感受,的確有種微妙的連線,因此所有Maggie's Center都很着重環境設計。

香港的Maggie's於2006年投入服務時,始於由貨櫃箱搭建的臨時地方;正式會址於本年3月落成啟用,樓房由著名建築師Frank Gehry設計,而中式戶外園林設計則出自Maggie的女兒Lily之手筆。平靜而開揚,是他們希望給予癌症患者的環境。

屯門醫院寧養服務主管施永健醫生在二十三年前,已參與該院的腫瘤科及寧養服務的開荒工作,走到今天,看到這間英國癌症中心遠赴來到屯門,他特別欣慰:「這區的病人有不少平民百姓、基層,他們來到這中心,不單感到被尊重,還是被愛惜的,我很喜歡這種感覺。」他坦言,許多病人接觸癌症時,心情是很怯懦的,「若透過建築物可給他們有盼望的感覺,也為他們打了好好的強心針。」

中心的原址本是一片供病人耕種的草地,旁邊是醫院的直升機坪。先天地利令中心可以不被醫院高樓遮擋,感覺開揚,建築時也特地保留原有的樹木,令這座癌症中心被鳳凰木包圍。施永健說,每年7月是花期,他預計其時再看,中心會恍如戴上紅花冠那般,「我的理解是浴火重生。能與大自然融合,這點很打動人。」

癌症支援
讓生命尊貴

所有Maggie's Center的特色,是其運作雖然完全獨立於醫院,但選址定必毗鄰醫院腫瘤科。香港Maggie's癌症關顧中心主管雷黃恩芳說,中心設計與服務模式,許多都源於Maggie Keswick Jencks自己的求診經歷。「在確診復發時,醫生告知她只餘下兩至三個月的生命,在還未消化這消息之時,旁邊的醫護人員已說『很對不起,因外面有許多人排隊,所以請你到外面等一等』。她說,離開診症室後見到的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她坐着,空白一片,感覺好孤單。」

「病人返院治療時,或都較為體弱,情緒上也未必很有動力到處走。癌症病人有許多等候的時間,但在醫院環境,愈等愈擔心和不開心。與其要等,應讓他們走進一個不似醫院環境、沒有醫院制度的地方,舒服點、溫馨點,甚至是似家的一個環境。」雷黃恩芳說。

許多癌症患者到醫院任何地方,都習慣自動遞上身分證及覆診紙,這是覆診「訓練」得來的本能。然而在中心,病人的身分並非「病人」──中心不設任何登記、轉介的手續,任何人隨時都可入來,與護士、社工、職員聊天。「他們喜歡我們怎樣稱呼他們,我們便會怎樣叫他們。」雷黃恩芳說。經常到訪的朋友,職員大致都會認得。其實即使不認識對方的名字,何以就無法傾談──假如你珍視對方是一個人,而非一個「個案」?

治癌路上 走到終點

「許多癌症患者,在確診後都變得很不開心地去過每一天,直至他們離開世界。我們好希望做到的是,能讓他們就算患病,都不會影響生活質素。」雷黃恩芳說,癌症患者與家屬需要的支援,正是令他們繼續活下去的心力。「即使不會更好,都不要是更差地生活。」

癌症有別普通疾病,死亡的威脅大得影響患者對治療的信心,而面對生活也變得手足無措。但香港癌症基金會服務總監梁玉珍卻看到癌患對病人帶來的轉機──社工把它稱為「回彈能力」。

她解釋,患癌之後,病人心理起跌幅度很大,由複雜的療程配搭、與醫生的溝通,到面對死亡的威脅、日後的健康,還有擔心經濟、工作、婚姻、孩子未來……多導向的情緒反應已超出「醫療」的範疇。她用「無縫」來形容社區支援與醫院之間的配搭──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香港公立醫院開始設立癌症病人資源中心,現時共有七間;近兩年癌症基金會亦開始在醫院的腫瘤科、外科(因部分癌症患者只需接受手術)及泌尿科等,設立簡化的轉介手續,希望鼓勵癌症患者的主診醫生,鼓勵癌症患者接觸病人支援服務,「那是醫生只須花兩分鐘填寫的表格」。

癌症治療不容易捱過,過程中更有不少「逃兵」。梁玉珍指,癌症治療由手術、電療、化療到標靶藥選擇甚多,但心理狀態才是病人能堅持完成這些治療的「良藥」,最終也會令治癌過程更順利。

找尋心靈轉化

癌症基金會與中文大學健康情緒中心於2006年曾有研究,發現癌症患者有27%在臨牀上出現情緒問題,包括最常見的抑鬱症、焦慮症以及強迫症等,比率較普通人只有10%為高。梁玉珍指,情緒障礙會影響病人的認知能力,有些病人在治療過程中顯得無法明白醫生的解說,家人亦難以代作決定,為治癌過程增添障礙,所以近年他們亦加入臨牀心理學家提供的輔導服務。

Maggie's心理學家袁家慧表示,癌患本身帶來身體狀況的轉變已是壓力;而面對人生大關,患者也可借此機會處理過去人生未有解決的困擾與執着,例如對「不如意事」的理解──治癌過程,往往充滿不如意。「有時會聽到他們說怕辛苦,既然有機會復發醫治也沒用了。這些對治療的看法,有時是對自己不利的。」

「重建意義」也是現在許多癌症患者希望得到的支援──隨着癌症年輕化、治療成功率也愈來愈高,令更多康復者可重投正常生活與職場,展開第二人生。即使走到晚期面對死亡,病人都希望找到心靈的恬靜。癌症的發生,往往會拷問患者或其摯愛的人生觀價值觀,甚至是家庭的意義。什麼才算是個家?「去建立一個家,是留下財產給子女而不醫病嗎?不盡是如此。還有的是,可以留下什麼價值觀給孩子?有媽媽曾跟我說是忠誠,還有釋懷。」

癌症只是人生眾多危機之一,誰說沒有患癌的,定必活得更久?常說「抗癌」,的確,與癌交過手都知道過程何其暴力。但連場惡鬥後,看見新長出的嫰髮、癒合了的疤痕、甚或再次的微笑,這種生命力的溫柔,任何人在癌症病人中心內見過,都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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