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詞漫談﹕道在屎溺

[2015.12.16] 發表
(明報製圖)
(明報製圖)
(圖文1-3)(明報製圖)
(圖文4)(明報製圖)
(圖文5)(明報製圖)

【明報專訊】˙屎﹕甲骨文→(圖)

˙尿﹕甲骨文→(圖)

1.《莊子》之道

東郭子問莊子:「所謂『道』,在哪堙H」

莊子答:「無所不在。」

「你就說清楚在哪兒吧!」

「道在螻蟻身上。」

「怎麼那麼卑下呀?」

「道在野草上。」

「這不更下等了嗎?」

「道在磚瓦媕Y。」

「怎麼愈來愈低下了呢?」

「道在屎溺中。」

東郭子沒話說了。莊子說:「你的問題,沒接觸到『道』的實質。像在市場挑豬,豬的小腿最不容易長肉,愈往下,愈能知道豬的肥瘦。『道』也一樣,愈低微愈明顯。」

這段對話載於《莊子•知北遊》,成語「每下愈G」、「道在屎溺」便出於此。莊子意指「道」離不開萬物,萬物不分貴賤,愈是低賤卑微的地方,愈能體現「道」。最卑污的,當然是屎尿。

2.文雅寫法﹕矢

「屎」、「尿」二字,也有其發展之道。「屎」字甲骨文寫作「(見圖文1)」、「(見圖文2)」,是個會意字。上面是半蹲的「人(尸)」,下面幾點是糞便,一看就知道他在做什麼。這大概是「屎」字最早的寫法。

先秦文獻很少用「屎」字,《莊子》以外,只有《韓非子》提過一次「牛屎」。《詩經•大雅•板》媕Y也有一個「民之方殿屎」,但「殿屎」解呻吟,也寫作「唸(見圖文3)」,「屎」音希,與糞便無關;到了漢代,「屎」字更幾乎絕[。也許古人覺得不雅,不肯直寫,就借用同音的「矢」字。

又舉《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為例。名將廉頗和姦臣郭開有仇,晚年被迫離開趙國;後來秦軍攻打趙國,趙王想起廉頗,於是派人去看看他的情G。廉頗很願意再次為國效力,高興地請使者吃飯,為了顯示自己寶刀未老,他足足吃了一斗米、十斤肉,還披甲上馬,展現武藝。可惜使者受郭開賄賂,回去向趙王報告:「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廉將軍老是老了點,但飯量不錯。不過吃一頓飯,卻去了三次廁所)」趙王聽了,覺得廉頗已老,就不再召他回國。「三遺矢」就是「拉三次屎」,「矢」假借為「屎」,以後「三遺矢」就用來形容年老體弱。入詩入文,是常用的典故,文雅得很。

3.胃﹕屎肚

「屎」小篆寫作「(見圖文4)」,隸定為「(見圖文4)」。《說文解字》:「糞也。珅J,胃省。」「(見圖文4)」上面是「艸(草)」,清代學者王筠解釋,「草」表示雜亂的意思,雜亂和「屎」沒有必然的關係,這個說法似通非通。「(見圖文4)」下面是「(見圖文4)」,「(見圖文4)」就是胃,下面加「肉」又寫作「(見圖文4)」,再簡化為後來的「胃」字。胃和「屎」又有什麼關係?清代學者徐灝說,「(見圖文4)」中間的「(見圖文4)」,和「糞」字上面的「米」形狀差不多,兩者都是糞便,而不是米飯的「米」字。徐灝的說法大致可信,廣東方言仍有把「胃」叫作「屎肚」的,清宣統辛亥年(1911年)《東莞縣志》寫得很清楚:「胃謂之『肚』,又謂之『屎肚』。」

4. 屎尿皆會意字

受「矢」和「(見圖文5)」的影響,「屎」俗字又寫作「(見圖文5)」和「(見圖文5)」。大概要到唐末,洃r浀怴B有糞便之義的「屎」字才正式出現。「屎」上面的「尸」是人形,「屎」的下面和「糞」、「(見圖文5)」上面、「(見圖文5)」、「(見圖文5)」中間一樣,都有「米((見圖文5))」,當屬一脈相承。這個「屎」字,上有人,下有糞便,和甲骨文「(見圖文5)」、「(見圖文5)」竟然不謀而合。

也有人說,「徙」古文寫作「(見圖文5)」,「屎」是「(見圖文5)」的變體。「屎」本是遷徙的「徙」字,假借為糞便的「(見圖文5)」字。這種說法似不足信。

至於「尿」字,甲骨文寫作「(見圖文5)」,「人」前面有幾點水,也是一看就知道他在做什麼。和不雅的「屎」字一樣,十分形象的「尿」也很罕見,古人常借用「溺」。莊子所謂「道在屎溺」,「溺」就是「尿」了。

文:洪若震 -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高級講師,主要研究文字學、古代文獻和古典文學,長期從事語文教育,著有《生鬼文言文 》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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