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篇章﹕〈回去,回來〉 綠騎士

[2019.01.11] 發表
綠騎士1970年代寫成〈回去,回來〉。年月過去,今日珠江(圖)已多番變改。
《華文文學百年選.香港卷1:散文、新詩》

【明報專訊】(第1段)很想回去,便回去了。

(第2段)忽然發覺自己是沿著江邊走。下午,水面土黃而閃著銀灰。三輪車閣吱閣吱地壓過寬闊的路面,一拋一拋的,像路上暗暗翻著浪。

(第3段)別人說,這便是珠江。

(第4段)我咬咬自己的食指,唷,真是痛的,是真的。第一次,我竟回到中國,我踏在這大地南方的邊緣了。

(第5段)我來了你身畔,珠江,你知道嗎?

(第6段)你仍是那樣凝凝地流著,永不歇止也像靜止般流著。

(第7段)我在赴冥冥中血脈裡鑄下了的一個約會。盼望了那麼久,罩在濃濃的疑懼裡,盼望了那麼久;久得以為是不可能的,未發生便成回憶了,那天,一下子我想:為什麼不可以?那麼簡單地輪了張回港證,踏上火車,半天裡便回來了。像遊魂摸索著要相認一處故里般閃進來了。

(第8段)我從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你的?旁邊有樹與落葉的街道,兩三層舊式的房屋,舖著青石板路的小巷,像雙輪舞般川流來往的腳踏車、梳著長辮子的女孩們、滿街行人破舊的衣服、輪購粗糙的包子的人龍、問路時熱心又親切的答話……都是在什麼時候見過的。是在母親一提起你們便露出光輝的眼神中?是在要求寄上一斤油一條毛巾的信上?或許,因這兒有過我至親愛的人們自童年至中年的生活,就算如江水般不留痕跡,我也唯有貪婪又委曲地把你當作某種故鄉了。

(第9段)匆匆的兩天半裡,我們拚命地到處跑。像明天不是這城市便是我們會化煙似的。總是下著毛毛雨。黃花崗莊嚴悲壯,流花湖晶瑩幽秀,還有熊貓、天鵝、白孔雀……走著走著,混著霧雨與許多年來的憧憬與知道將來這會怎樣刻銘在心魂中與當它實實在在地發生時你捉不著抓不緊地飄過瓢過。

(第10段)像夢著一個明明是曾經做過的夢,恍惚熟悉又陌生。

(第11段)疲倦得雙腿沒有了知覺。但這是最後一晚了。海珠橋在鉛色的黃昏裡岸然立著。我們必需踏過它。一拐一拐地跨上了橋。從它身上人與車的流動間望開去,珠江伸展得好遙遠,城市密密地織在它兩邊。你看,壯麗的廣場、新建的高樓,是的,我看到;我也看到慈祥的老祖父疑懼地瞥瞥十二歲的孫女兒還是把話吞回去,生活簡單平凡的舅舅被最要好的老朋友檢舉清算,被封了屋子下放……我也看到書店裡只容許一種書籍、文化公園裡只容許一種歌唱,這城市沒有思想的自由也沒有說話的權利,唯一的選擇是接受枷鎖或是接受催眠。

(第12段)沒辦法不承認,就算怎樣千盼萬望的親切,永也不能交付與信任。就算帶同我全部的過去未來與理想躍進滾滾的珠江,也不能與你的心流匯同。橋上風很緊,把什麼吹進眼去了,我揉著。疲倦得想哭也想笑。

(第13段)那天大雨中,表弟赤著足撐著早成了灰色的破黑傘送我過江。

(第14段)親人們辛辛苦苦地從鄉間到處找來了九斤馬蹄粉,兩盒藕粉,強要我帶回給香港的家人。從泥裡來,根裡來,這些粉末積聚起壓在我背上。

(第15段)只有默默地返回小小的島城。

(載於《華文文學百年選.香港卷1:散文、新詩》,九歌出版)

■書籍簡介

《華文文學百年選.香港卷1:散文、新詩》

主編:陳大為、鍾怡雯

出版社:九歌出版(2018年)

■作者簡介

綠騎士,本名陳重馨,帥氣的筆名伴隨瀟灑的歲月:於香港成長,中六畫漫畫幫補家計,1970年代赴巴黎進修美術,後定居當地至今逾40年。她既擅長繪畫,亦愛寫作,曾出版《神祕旅程》、《花都調色板》、《綠騎士之歌》等。

■學習重點

中港台六十至九十年代的作品不時被選為文憑試白話閱讀篇章,如2018年林黛嫚〈孤獨的理由〉、2015年賈平凹〈觀沙礫記〉、2012年曾敏之〈橋〉等,文章主題與時代、社會、生活、地域息息相關,其中一個主題就是「漂泊與尋根」,講述他鄉的遭遇、對中國故土的思念或對中國現G的所思所感。

圖:資料圖片

鳴謝:九歌出版

[語文同樂 第35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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